历史背景
1776年7月，美国大陆会议正在费城召开。讨论的不是对英国的战争怎么打，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到底要不要宣布独立？
当时没人知道《独立宣言》能不能通过，十三个殖民地意见完全不同。
有人支持独立，有人担心战争失败，有人担心失去生意，还有人始终希望继续和英国谈判。
所以真正的历史，并没有振臂高呼 ”Freedom!“ 而是，议会代表们每天都在争论，争论了几个月。
约翰·亚当斯几乎天天发火。
本杰明·富兰克林不时地讲冷笑话缓和气氛。
年轻的托马斯·杰斐逊则更擅长写文章，不太愿意公开辩论。
《1776》剧抓住的正是这些特点。
为什么要拍成音乐喜剧？
因为作者认为：民主本身就是一种充满争论的过程。
美国建国，不是英雄一个人的传奇，而是一群意见完全不同的人，争论、争吵出来的。
整部剧几乎都发生在会议室里。
没有战争，没有枪炮，没有战场，几乎全靠唱歌，辩论，吵架，互相吐槽推动剧情。
所以它更像政治喜剧（political satire），而不是英雄史诗。
里面的人物都很”接地气”
这是这部剧最大的魅力。
约翰·亚当斯： 现实中他就是个急性子，剧里也是。天天抱怨：为什么没人支持我？动不动就生气。
开场的歌曲：Sit Down, John
意思就是：John，你先坐下吧……
大家都快被他烦死了。
这是真实历史的艺术夸张。亚当斯确实因为脾气不好，人缘一般。
富兰克林： 几乎承担剧中的所有幽默。他年纪最大，最圆滑，最会讲段子。今天大家印象中的那个慈祥又幽默的富兰克林，剧里几乎就是那个样子。
杰斐逊： 和很多影视作品不同。这里把他塑造成害羞、安静、喜欢陪老婆、写作能力一流。别人说：你别说了，还是去写《独立宣言》吧。于是……他真的去写了。
这一段其实很符合历史。
该剧是不是太娱乐化了？
没有。
虽然一直在笑，真正重要的问题一点没有回避，例如奴隶制度。
剧里有一首最有争议、也最沉重的歌曲：
Molasses to Rum
讲的就是：北方其实也靠奴隶贸易赚钱。所以，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南方。
这一段出来以后，整个剧场气氛都会突然沉下来。它提醒观众：美国从诞生第一天，就已经带着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
后来南北战争，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个问题最终爆发。
为什么1969年推出？
1969年 美国正经历：越战，民权运动，校园抗议，社会严重撕裂。很多美国人开始怀疑：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于是，《1776》没有去神化开国元勋，反而告诉大家：其实他们当年也一直在吵。但是，最后还是能找到共同点。
所以，《1776》其实是在告诉1969年的美国：民主不是没有争论，而是在争论之后还能形成共识。
因此它既是在讲1776，也是在讲1969。
甚至放到今天来看，依然有现实意味。
它没有塑造一个”救世主”，反而不断告诉观众：美国的诞生，更像是一场漫长、嘈杂、充满妥协的会议。
无论是否认同这种政治传统，把这样一段历史写成轻喜剧，其实正是在表达一种观念：
真正值得纪念的，不只是《独立宣言》签署的那一天，而是那些争吵、让步、说服和最终达成共识的过程。
这也是为什么，《1776》几十年来一直被美国观众视为一部既好笑、又有历史厚度的经典音乐剧。
而《1776》展示的是另一种政治传统： 没有一个人能够一句话拍板。连最坚定的约翰·亚当斯，也只能不断说服别人、等待别人、忍受别人。
效率很低。甚至让人着急。
但剧作者想说的是：这不是制度的漏洞，而是制度的设计。
《1776》其实也是在展示：
美国今天的政治文化——争论、妥协、州与联邦的拉扯、不同利益集团博弈，并不是后来突然出现的，它从1776年的费城会议室里就开始了。
音乐剧中的主要歌曲
第1首：《Sit Down, John》
这是全剧真正开始。
历史背景
时间：1776年6月。地点：费城，大陆会议。
第二次大陆会议已经开了很久。约翰·亚当斯天天喊：我们应该宣布独立！结果……没人响应。很多代表觉得：现在谈独立太早。于是大家都烦他。
几乎所有代表一起唱：
Sit down, John!
意思当然不是：“请坐。” 真正意思是：John，闭嘴吧！
这里的画面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会议，一开场就在”群嘲”一个人。
剧作者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历史上真的差不多。
亚当斯自己后来写信抱怨：大家都不喜欢我。他说自己：Obnoxious， 意思就是：惹人烦。
为什么？
因为他：太直，太固执 太容易发火，不会搞关系。
但是，偏偏就是这种人，一直坚持推动美国的独立。
所以，剧一开始，观众其实已经知道：这是主角。只是，没有人喜欢他。
歌词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亚当斯唱：
Is anybody there?
Does anybody care?
意思就是：有没有人支持我？
这其实已经埋下了后面一首歌《Is Anybody There?》的伏笔。
他真的觉得：全美国只有自己想独立。
当然，这是艺术夸张。实际上支持独立的人越来越多，只是还没有形成多数。
大家唱：
Sit down!
他根本不坐。继续站着讲，继续喊，继续被大家骂。
这就是作者交代给观众的约翰·亚当斯。
历史真实性
这一段非常真实。
后来亚当斯自己都承认：真正推动独立的人，不是最受欢迎的人。而是：最坚持的人。
《1776》的这第一首《Sit Down, John》，它先把英雄”打下神坛”。
观众看到的不是后来成为美国第二任总统的约翰·亚当斯，而是一个在会议室里被所有人嫌弃、不断被打断、却依然不肯放弃的人。
编剧的这种处理，很高明。
因为它告诉观众：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不一定当时就受欢迎；有时，他们甚至是最不讨喜的人。
第2首：《Piddle, Twiddle and Resolve》
（副标题：国会为什么总是在开会，却什么都决定不了？）
如果说《Sit Down, John》介绍的是约翰·亚当斯，那么这一首介绍的就是：民主制度本身。
历史背景
1776年6月， 独立战争已经打了一年多，华盛顿在前线打仗，大陆会议却还没有宣布独立。
为什么？
因为很多殖民地政府没有授权自己的代表投赞成票。代表们不是想投什么就投什么，他们必须听本州议会的。所以，今天讨论，明天讨论，后天继续讨论。
这就是民主，也是民主最让人抓狂的地方。
歌名是什么意思？
“Piddle”就是磨磨蹭蹭；“Twiddle”就是在那里转来转去；“Resolve”意思是：最后终于决定。
整个歌名可以理解成：
磨蹭、拖延、最后才做决定。
很像很多现代议会😀。作者故意起了一个带嘲讽意味的名字。
谁在唱？
约翰·亚当斯。
但更准确地说：他是在抱怨整个大陆会议。
他说：前线天天死人。这里天天开会， 讨论，争论，修改措辞，真正决定却迟迟不做。
为什么要唱？
因为如果只是说：“会议效率低。”不足以表达情绪。但是唱出来以后，节奏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急，整个剧场都会感受到：亚当斯快疯了。
所以：音乐表达的是情绪。对白表达的是事实。
历史是真的吗？
非常真实。
大陆会议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
不是人们想象的 1776年7月4日，大家热血沸腾，一起签字。
事实上完全不是。
真正的过程是：讨论，修改，争吵，拖延。一次又一次投票。
这部剧忠实地表现了这一点。
亚当斯大意唱道：
有人提议成立委员会，
然后委员会再成立一个委员会。
这里，很像现代的任何一个政府。
其实，十八世纪就这样了。民主的效率，从来都不是它最大的优点。
这首歌真正的主题
很多第一次看的人以为：这是在讽刺议会。其实不是。它是在告诉观众：民主本来就慢。
为什么慢？
因为：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必须让不同意见都有机会表达。
所以：拖延，有时候正是民主的代价。
放到今天来看：
1969年，美国正因为越战、民权运动而争论不休。观众一边笑，一边会想到，原来，1776年也是这样。
美国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是一个意见统一的国家。它一直都是：一边争吵，一边前进。
第3首：《The Lees of Old Virginia》
（副标题：终于有人敢说：“我提议独立！”）
这一首开始，真正进入历史。
如果说前面都是铺垫，这一首就是：剧情正式启动。
历史背景
亚当斯一直想推动独立。可是，他知道，自己提出没有用。为什么？因为他是马萨诸塞代表。
英国人一直觉得：新英格兰那些人最激进。如果由他提出，南方殖民地会更反感。于是，亚当斯想到一个人：
理查德·亨利·李（Richard Henry Lee）。
他来自弗吉尼亚。而弗吉尼亚，是当时最重要的殖民地。如果由弗吉尼亚提出独立，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真实历史。
1776年6月7日，李正式提出了后来著名的：Lee Resolution（李决议）
内容很简单：这些联合殖民地，是，而且理应是，自由而独立的州。
后来《独立宣言》，其实就是为这个决议提供理论依据。
很多人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严格来说，真正首先提出独立的，不是杰斐逊，也不是亚当斯，而是Richard Henry Lee。
为什么这首歌这么欢乐？
因为……Lee这个人，太有趣了。
剧里把他塑造成：风流、自信、充满魅力。唱着唱着，就准备骑马回弗吉尼亚。整个节奏像一首轻快的民谣。
这是真实的吗？
当然有艺术加工。历史上的Lee确实口才很好，也很有感染力，但音乐剧把他的性格放大了。因为导演需要一个：一出现，就让整个会议气氛活跃起来的人。
Lee唱的大意就是：
交给我吧！
其实，这就是亚当斯一直等的人。终于有人可以代表南方，公开提出独立。
为什么导演要写得这么轻松？
因为，历史正在转折，但是人物自己不知道。他们觉得：只是回家说服州议会。
观众却知道：美国历史马上要改变。
所以，轻松的旋律，反而产生一种历史的戏剧性。
很多人喜欢《1776》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没有让历史人物一出场就背负”伟人光环”。
Richard Henry Lee第一次亮相，不是一本正经地发表演说，而是带着几分潇洒和幽默。
可是，正是这样一个看似轻松的人，将提出改变历史的决议。
这让人觉得，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重大时刻，并不一定伴随着庄严肃穆的配乐。很多改变世界的话，就是在一个普通会议室里，由一个活生生的人，说出来的。
第4首：《But, Mr. Adams》
（副标题：十三个殖民地，为什么这么难达成一致？）
这一首是《1776》真正进入政治核心的地方。
如果前五首是在介绍人物，这一首开始：让十三个殖民地全部登场。
历史背景
时间：1776年6月。
Richard Henry Lee已经提出独立决议。大陆会议终于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我们到底要不要正式宣布独立？
可是……问题来了：不是所有殖民地都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今天回头看：美国独立似乎理所当然。但当时不是。原因很多。
第一：
很多人仍然希望和英国和解。毕竟，他们不是”反英国人”，他们本来就是英国殖民者。他们说英语，信英国国王，很多文化来自英国。
所以不少人想的是：“我们只是要求权利，不是要分家。”
第二：
经济利益不同。比如：纽约，它是贸易中心。很多商人担心，独立以后，英国封锁港口，生意怎么办？
第三：
战争风险。
宣布独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和世界最强大的帝国开战。
输了怎么办？叛国罪，财产没收，甚至死亡。
所以代表们不是不知道危险，他们是在赌命。
这首歌怎么表现？
它非常巧妙。
亚当斯提出一个观点：我们必须独立。
然后不同代表不断回答：But, Mr. Adams…
意思：可是，亚当斯先生……
每个人提出一个问题。
这首歌最妙在哪里？
它没有安排一个”坏人”反对独立。不像一些历史电影塑造：英雄 vs 反派。
《1776》表达的则是， 反对独立的人，很多都有合理理由。
比如：约翰·迪金森（John Dickinson）。
他不是英国走狗， 他也是殖民地权利的支持者。甚至被称为： “革命的笔杆子”。可是他认为：现在独立太危险。
所以这首歌其实是在问：谁才是爱国者？支持独立的人？还是希望避免战争的人？
这就是《1776》比普通爱国剧高级的地方。
它没有说：
“支持独立 = 正确”
“反对独立 = 错误”
它展示：当时每个人都面对一个真实困难的选择。
音乐上的设计
这首歌不像传统歌曲， 它更像：一场带旋律的辩论，一句一句交锋。
音乐就是他们思想碰撞的节奏。
对白：
“Mr. Adams, Virginia isn’t ready.”
这是陈述事实。
歌曲：
“But, Mr. Adams…”
这是表达情绪：“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们的恐惧？”
第5首： 《Yours, Yours, Yours》
（副标题：革命者背后的那个人）
这首歌非常重要，因为它让我们看到：John Adams 为什么能够成为 John Adams。
答案之一：因为他身后有 Abigail Adams。
Abigail 在信里不断向 John 提各种生活上的要求：买针，买别针，买东西，处理家里的事情。
这些看似琐碎。
但音乐剧故意这样写，因为它想告诉你：历史不是发生在真空里的。
现在的人们看《独立宣言》时，会看到：John Adams——革命领袖。
但是 Abigail 看到的是：一个丈夫，一个离家很久的丈夫，一个把家庭重担留给妻子的丈夫。
为什么叫：Yours, Yours, Yours
因为这是 Adams 夫妻通信结尾常用的方式。
类似：永远属于你的。
他们的信非常亲密，而且不是普通夫妻聊天。他们讨论：家庭，政治，战争，国家未来。
Abigail 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内助”，她自己就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她没有接受正规高等教育（当时女性基本没有机会），但阅读广泛。
她和 John 的通信后来成为研究美国革命非常重要的资料。
她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写给丈夫的：Remember the ladies.
意思：记住女性。
她提醒 John：如果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不要重复旧世界对女性的限制。
这首歌为什么放在这里？因为前面我们看到：
John 在费城：吵架，推动独立，得罪别人。
但是他的家庭呢？
Abigail 一个人：照顾孩子， 管理家庭，面对战争的不确定。
所以这首歌其实是在问：一个男人改变历史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付出了什么？
第6首：《He Plays the Violin》
（副标题：写下《独立宣言》的那个年轻人，其实想回家）
这是全剧最温柔的一首。
如果前面的歌都是：政治、辩论、国家、战争，这一首突然告诉你：等一下，这些人也有私人生活。
历史背景
时间：1776年6月。
大陆会议陷入僵局。大家决定：需要一份正式文件，解释为什么殖民地要独立。
于是成立委员会：负责起草《独立宣言》。
成员包括：
* John Adams
* Benjamin Franklin
* Thomas Jefferson
* Roger Sherman
* Robert Livingston
但是最后真正执笔的是：
Thomas Jefferson。
为什么选杰斐逊？
很多人以为：因为他最伟大。其实当时不是这样。
原因很现实：
第一：他年轻。33岁。相对没有那么强的政治攻击性。
第二：他写东西非常好。大家知道：他能把复杂思想变成漂亮文字。
第三：他不是最爱争论的人。亚当斯自己知道：如果让自己写，可能会写成一篇政治辩如果让富兰克林写，可能太幽默。
杰斐逊最适合。
剧中：杰斐逊被困在费城。但是他心里想的是：妻子 Martha。
歌词里，Martha说：
He plays the violin.
意思是：他会拉小提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杰斐逊真的靠拉琴征服世界。
而是在描绘：她眼中的丈夫，一个：安静、温柔、有艺术气质的人。
为什么这首歌放在这里？
因为下一首：
《Cool, Cool Considerate Men》
讲的是：国家利益。
这一首：讲的是：私人情感。
导演故意形成对比。
杰斐逊为什么能写出《独立宣言》？因为他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政治机器。他有：爱情，思念，孤独。
但是历史上有一个复杂之处
Martha Jefferson 在1776年确实已经病弱。她没有陪杰斐逊去费城，而且她后来于1782年去世杰斐逊非常悲痛。
据说他答应她：不会再婚。
这首歌真正表达什么？
它不是爱情插曲。它是在说：创造历史的人，也有自己的牵挂。
想一想：1776年夏天，杰斐逊坐在费城写：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人人生而平等）。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可能也想着，家里的妻子，孩子，自己的未来。
这就是音乐剧能做到而历史书做不到的地方。
历史书告诉你：Jefferson drafted the Declaration.
音乐剧让你想：一个33岁的年轻人在那个夏天，坐在那里写下这些话时，他是什么心情？
第7首：《Cool, Cool Considerate Men》
（副标题：如果不独立，也有一套完整的理由）
背景; 在历史叙事里，人们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1776年，美国人都想独立，只是英国压迫他们。
其实不是。
当时殖民地内部有大量人：不支持独立，害怕战争，认为和英国保持联系更安全。
这些人后来被称为：Loyalists（效忠派）
他们不是少数到可以忽略。
美国独立以后，大约有几十万人离开美国，去了加拿大、英国、西印度群岛等地。
这首歌是谁唱？
主要是：John Dickinson（约翰·迪金森）
他是宾夕法尼亚代表。而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Dickinson不是“反派”。恰恰相反，他早年写的：Letters from a Farmer in Pennsylvania 在殖民地非常有影响力。他反对英国的不合理税收，他也是殖民权利的支持者。
只是：他认为现在宣布独立太危险。
为什么歌名叫：
Cool, Cool Considerate Men
直译：冷静、冷静、深思熟虑的人
听起来是不是很正面？这就是作者的寓意。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不是胆小，不是懦弱，而是：理性。
他们的逻辑是什么？
大概是：我们当然希望自由。但是，冲动会毁掉一切。英国是世界强国，而我们没有海军，没有正规军。为什么要把整个大陆投入战争？
仔细听，这套逻辑其实非常合理。
这首歌为什么重要？
因为它告诉观众：历史上的选择，不是：好人 vs 坏人。而是：不同风险之间的选择。
支持独立的人想：不自由，毋宁死。反对立即独立的人想：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自由还有什么意义？
两边都有道理。
音乐风格有什么特别？
这首歌故意不像革命歌曲。它优雅、轻松、甚至有一点贵族气。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代表：财富，秩序，稳定，传统。
他们不是准备武装起义的暴乱分子，他们是受过教育、拥有财产的人。
这其实很符合18世纪政治。
美国革命不是穷人推翻贵族的革命。
很多领导者本身就是：律师、商人、地主、精英。
他们争论的是：怎样建立一个新的政治秩序。
John Dickinson，他后来没有签署《独立宣言》。
很多人可能觉得：“他未能承担历史使命了。”
但是历史对他的评价复杂得多。
因为他其实也为美国革命做了巨大贡献。甚至有人称他：Penman of the Revolution “革命的笔杆子”。
为什么导演安排这首歌？
这是全剧一个成熟的地方。
如果整部剧只是亚当斯唱： “自由！” 然后大家鼓掌。那就是普通爱国宣传。
但是加入这首歌，观众会开始思考：如果我是1776年的一个代表，我真的敢投独立票吗？
这首歌背后的深层问题， 也是《1776》最值得现代观众思考的问题：
一个国家在重大转折点上，到底应该选择：
冒险改变？
还是
谨慎维持？
这不是1776年的问题。
任何时代都有。
美国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想改变，所以诞生。
而是在想改变的人和害怕改变的人之间，经过激烈碰撞，最后形成一个新的国家。
历史上的 John Dickinson 没有签署《独立宣言》。但是，他并不是“投靠英国”。后来他选择支持革命事业。
1777年，他加入了大陆军（Continental Army），以普通士兵身份服役，参加抵抗英国军队。
这件事非常能说明他的性格。因为他不是嘴上反对、行动逃避的人。
他的逻辑是：我认为现在宣布独立风险太大，但既然国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愿意承担后果。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原则性反对，但忠诚于共同体”的态度。
而且还有一个更值得玩味的地方：Dickinson 本来就是反抗英国政策的重要人物。
1770年代初，他写的《宾夕法尼亚农民书信》（Letters from a Farmer in Pennsylvania）影响极大。可以说：在“争取殖民地权利”这件事上，他和亚当斯、杰斐逊并不是敌人。他们只是对：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承担多大风险，有不同判断。
这也是《1776》高级的地方。
它没有把 Dickinson 写成“错误的人”。
它写的是：
一个正确的人，在一个困难时刻，做出了和主角不同的选择。
第8首：《Mama Look Sharp》
（副标题：战争中的无名者）
先说歌名
Mama Look Sharp
直译：妈妈，看仔细一点。
听起来很奇怪。为什么不是：“Mama, I miss you” 或者：“Mama, I love you” ？
因为它来自一个孩子寻找母亲的画面。
历史背景
时间：独立战争已经开始。战争不再只是会议室里的辩论，枪声真的响起来了。
这首歌描述的是：一个年轻士兵死去，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他临死前留下的话：妈妈，如果你来找我，请看仔细一点。
因为战场上有太多无名尸体。
谁唱？
主要是：Courier（一个送信的小人物）以及大陆会议成员。
一个普通人的声音，进入了这些政治精英的会议。
为什么安排这个人物？
因为前面整部剧都在讲：Adams，Jefferson，Franklin，Dickinson 这些历史人物。
他们讨论：独立，自由，国家。
但是战争最终由谁承担？
不是这些人在会议室里。
而是：普通士兵，普通家庭。
这首歌的故事： 歌里讲一个年轻士兵，他没有名字，没有军衔，没有留下伟大的演说。他只是一个年轻人，可能十几岁，离开母亲，来到战场，然后死在那里。
他的母亲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可能还在家里等：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他说：如果妈妈来找我，请仔细看。因为我可能已经和其他士兵混在一起。
这和前面的《1776》形成巨大反差
前面，大家讨论，是否值得冒险？是否应该独立？是否应该签字？
这些都是抽象问题。
这首歌突然告诉你：抽象决定的后果，就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为什么叫 Mama？不是 Mother，而是 Mama。
这个词很重要。
它不是政治语言，它是孩子的语言。一个士兵不是“革命者”，不是“英雄”，首先是某个人的孩子。
1969年的意义
这一首在1969年尤其震撼。
因为当时美国正在越战。无数年轻美国士兵被送到遥远战场，死亡，家人等待。
所以观众听到的虽然是1776，想到的也是越南。
这也是《1776》厉害的地方：
它没有直接说：“越战不好。”
而是让观众自己想到：战争中的年轻人。
音乐为什么不像英雄赞歌？
这首没有宏大的管弦乐，没有胜利号角。它非常简单，甚至有点像民谣。因为作者不想让你崇拜战争，他想让你感受到：战争的代价。
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历史问题
美国建国叙事经常强调：Founding Fathers。
但一个国家不是只由伟人建立。还有：普通士兵，农民，工匠，家庭。
这首歌就是给这些无名者一个声音。
第9首：《The Egg》
（副标题：美国这个“新生命”，正在孵化）
这一首很短，但是象征意味非常强。
先说标题，为什么叫：The Egg（蛋）？
因为富兰克林用了一个比喻。他说：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像：孵化一个蛋。里面可能诞生一个新的生命。也可能失败。
历史背景
现在：《独立宣言》已经写出来，但是问题还没有结束。
写出来 ≠ 通过，通过 ≠ 所有人签字，签字 ≠ 能赢得战争。
所以这个“蛋”还很脆弱。
为什么让富兰克林说这个？
因为富兰克林是全剧最懂历史的人。一位阅尽世事的智者，看过很多政治实验。他知道：建立一个新国家，不是喊一句口号。他有一种长者的智慧。年轻人看到：革命！
富兰克林看到：风险。年轻人看到：理想！富兰克林看到：如何让理想活下来。
这一首其实对应一个很经典的富兰克林形象。曾有过一个富兰克林和“鸡蛋”的故事，传说他曾经把一个鸡蛋立起来，证明：
有些事情，只要换一种方法就能做到。
虽然这个故事真假难考，但“鸡蛋”这个意象在美国文化里一直和富兰克林联系在一起。
《1776》借用了这个象征。
这首歌的真正含义，不是：“美国很伟大。而是：美国还没有诞生。
7月4日之后回头看，人们容易觉得：独立宣言一通过，美国就成立了。
但在1776年的那些人眼里：他们只是迈出了第一步，未来完全未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亚当斯那么焦急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恰恰因为知道，所以着急。他看到：机会窗口正在关闭，英国正在调兵。如果继续等待，可能永远没有机会。
第10首：《Molasses to Rum》
（副标题：自由宣言背后的黑暗账本）
18世纪的大西洋贸易，有一个著名的“三角贸易”（Triangular Trade）。
大致是：
欧洲
↓
运武器、商品到非洲
非洲
↓
运送被奴役的人到美洲
美洲加勒比地区
↓
生产糖、糖蜜
糖蜜
↓
制成朗姆酒
朗姆酒
↓
又参与贸易循环
所以：糖蜜 → 朗姆酒
背后其实连接着：殖民经济 → 奴隶制度 → 财富积累。
谁唱这首歌？
主要还是：Edward Rutledge（南卡代表）。
他不是唱一首“为奴隶制度辩护”的歌。他唱的是：揭露所有殖民地共同参与这个体系。
为什么让南方代表唱？
因为最容易的写法是：把奴隶制度全部归罪于南方。
但是作者故意不这样。
Rutledge站出来说：
等等。你们北方人呢？
他的意思是：你们北方港口：
运送商品；经营航运；参与保险；参与贸易。
你们也从这个体系获利。
这首歌最刺痛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南方坏，北方好。
而是，这个问题深深嵌入整个殖民经济。
为什么这首歌放在这里？
前面大家刚刚讨论：《独立宣言》。其中最核心的句子：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人人生而平等。
然后马上出现：
那么，你们真的相信这句话吗？
这是作者故意制造的冲击。
这也是《1776》最勇敢的地方。如果它是一部普通爱国音乐剧，它完全可以避开这个问题。
1969年上映时，美国正处于：民权运动余波； 越战争议；种族问题激烈讨论。
作者选择把这个矛盾放在舞台中央。
意思是：
真正理解美国建国，不能只看理想。也必须看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这里一个非常有趣的对比
前面：
亚当斯说：我们必须建立一个自由国家。
观众鼓掌。
然后：
Rutledge唱：那你们先看看这个自由国家建立在什么经济基础上。
气氛瞬间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说：《1776》不是简单的爱国剧。它更像：美国自己给自己做的一次历史审视。
音乐为什么这么写？
这首不是欢快旋律。它带有一种：阴沉、压迫、近乎警告的感觉。
因为它不是表达个人情绪，它是在揭开一个系统。
一个很重要的历史细节
杰斐逊本人写《独立宣言》时，也面临这个矛盾。
他写：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但是他自己拥有奴隶。
这不是简单一句“虚伪”可以解释。历史人物往往生活在自己的时代限制中。他们提出超越时代的理念，却又无法完全摆脱时代的束缚。
这正是历史最复杂的地方。
如果把它和刚才谈到欣赏的 Dickinson 放在一起看，其实形成一个很有意思的三角：
Dickinson：担心革命太危险。
Rutledge：提醒革命背后的经济现实。
Adams：坚持必须抓住机会。
三个声音都不是毫无道理。
第11首：《Is Anybody There?》
（副标题：一个坚持者的孤独）
如果只选一首代表 John Adams，这就是它。
先看标题
Is Anybody There?
意思：有人在吗？
但真正的意思不是问房间里有没有人。而是在问：有没有人理解我？有没有人和我站在一起？
历史背景
1776年夏天。
亚当斯推动独立。
可是现实是：很多人怀疑；很多人害怕；很多人拖延。
他知道：自己的观点可能正确，但正确并不意味着有人支持。
这是这首歌里的 Adams
前面的《Sit Down, John》，是别人眼中的 Adams：烦人的家伙，又来了，又要讲独立。
这一首：让观众看到 Adams 内心。
他说：我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就是音乐剧最厉害的地方。
同一个人物，公共场合：愤怒。私人时刻：孤独。
这里有一个非常真实的历史人物特点
John Adams 一生都有这种感觉。
他曾经写过关于自己：不善交际；容易得罪人；不像 Franklin 那样讨人喜欢。
但他相信：如果没有人愿意做困难的事情，历史就不会前进。
为什么这首歌安排在这里？
因为前面观众已经看了很多：亚当斯喊，亚当斯争，亚当斯催。
导演现在突然问：等等。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一直喊的人，心里承受的重量？
有些事情如果没人推动，就永远停在那里。
这种人在团队里经常会遇到： “你怎么这么着急？”， “能不能等等？”， “不要这么坚持。”
可是他们看到的是：时间在流逝。机会在消失。
当然，现实中也需要平衡。
因为推动者最大的风险是：认为自己看见的方向一定正确。
所以 Adams 最好的地方，不是他坚持自己，而是他最终懂得：
说服别人，比命令别人更重要。
音乐上的特点
这首和前面的政治歌曲完全不同。它很安静，甚至有一点悲伤。没有会议的喧闹，没有辩论，只是一个人在夜晚面对自己的想法。
这首歌的真正主题不是独立。而是：坚持者的心理成本。
任何重大变化，都需要有人先站出来。
而第一个站出来的人，通常最孤独。
假设，这里做一个假设，如果把亚当斯换成一个可以直接下命令的人，美国会不会更快独立？
答案也许是：会。
但那样建立起来的国家，还会不会是后来那个美国？
这，就是《1776》真正有令人回味的地方。
